你有没有过这种经历——
你在这段关系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渴望每天腻在一起,牵手散步、分享日常,觉得这就是岁月静好的模样。而对方呢?三天没回消息,正在认真研究你们未来的职业规划和财务目标。
你觉得TA不爱了。TA觉得你太黏了。
谁都没错。你们只是拥有不同的爱情操作系统。
这个说法听起来玄乎,但它有严谨的学术名字——爱情态度(Love Attitudes),以及一套测量工具:LAS爱情态度测试(Love Attitudes Scale)。
一、爱情不是只有一种:约翰·李的色彩理论
在LAS出现之前,学界对爱情的理解基本是两极的——要么是轰轰烈烈的"激情之爱",要么是柴米油盐的"伴侣之爱"。1973年,加拿大社会学家约翰·艾伦·李(John Alan Lee)出版了《爱情的颜色》(The Colours of Love),提出了一个颠覆性的观点:爱情至少存在六种不同的类型或风格,它们各有逻辑,各有语言,各有通向亲密的路径。
李用色彩来类比这六种爱情态度。他把三种原色作为基础爱情风格:Eros(情欲之爱,浓烈而热烈)、Ludus(游戏之爱,轻松而不承诺)、Storge(友谊之爱,缓慢而平静)。然后三种原色之间的混合又生出三种次级风格:Pragma(务实之爱,理性而讲求适配)、Mania(占有之爱,激烈而患得患失)、Agape(奉献之爱,无条件地给予)。
这个比喻深刻地揭示了一个常识被遮蔽的真相:你用来理解爱情的那套框架,和你伴侣的那套,可能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你表达爱的方式是陪伴,TA理解爱的方式是为你解决现实问题;你渴望的是情感共鸣,TA给出的承诺是婚姻和未来——两个人都很努力,却总觉得"我这么爱你,你怎么感受不到"。

二、LAS是如何从理论变成工具的
有了理论框架,还需要测量工具。1986年,美国心理学家克莱德·亨德里克(Clyde Hendrick)与苏珊·亨德里克(Susan Hendrick)夫妇在李的色彩理论基础上,开发了爱情态度量表(Love Attitudes Scale,简称LAS) 。
LAS包含42个条目,每个爱情风格对应7题,采用5级Likert评分(1=完全不同意,5=完全同意)。填答时,被试需要想着自己当前或最近一段亲密关系来作答;如果没有,则想象自己在恋爱中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亨德里克夫妇又与迪克(Dicke)合作,于1998年发布了LAS的短版(LAS-SF) ,保留24题(每个风格4题),在保持测量效度的同时大幅提升了施测效率。短版在跨文化研究中应用尤为广泛。
中文版的修订工作由杨坚、白二利、许志超等人完成,在中国大学生群体中进行了严格的信效度检验,支持了六因素结构的基本稳定性。国内多所高校(包括北京师范大学)的研究团队也针对不同人群(如护理专业学生、临床心理咨询对象等)进行了适用性验证。
三、六种爱情态度:你的爱是哪一种色彩?
Eros(情欲型 / 浪漫之爱)
Eros型的人对伴侣有强烈的身体吸引力和情感共鸣。他们的爱往往"来电"迅速,有一见钟情的质感,感情浓烈而直接。"我喜欢看到对方时心跳加速的感觉"——这类描述是Eros型的典型语言。但Eros也意味着更快的激情消退,关系需要不断制造"心动时刻"才能维持。
Ludus(游戏型 / 玩乐之爱)
Ludus型的人把爱情视为一场可以换人的游戏。他们不追求专一,关系维持短暂,承诺稀缺,情感投入有策略性地分配给多个对象。有趣的是,亨德里克夫妇在1986年原文中就指出:大学生群体虽然普遍在道德上否认Ludus风格,但实际行为中这一模式并不罕见。游戏之爱并非罕见的边缘现象,而是部分人真实的恋爱操作系统。
Storge(友谊型 / 伴侣之爱)
Storge是六种风格中最"慢"的一种。它不依赖一见钟情的火花,而是从朋友慢慢发展成恋人,感情细水长流。李本人将其形容为"进化的爱"(love by evolution),而非革命的轰轰烈烈。这类人在关系中寻求的是理解、默契和长期的陪伴。
Pragma(务实型 / 理性之爱)
Pragma型的人谈恋爱像做可行性分析:对方的教育背景、经济能力、家庭背景、价值观是否适配未来生活,被放在核心位置。他们可能对"感觉"持怀疑态度,但一旦认定,会表现出很强的关系稳定性。亨德里克夫妇形容这类人最适合"电脑配对"——不是贬义,而是形容其理性的匹配逻辑。
Mania(占有型 / 狂爱)
Mania是六种风格中最"重"的一种。占有欲强烈、情绪起伏大、嫉妒心显著——对方的一条未读消息可以让他们从狂喜跌入谷底。这种爱有时像风暴,有时如溺水。纯粹的Mania型在长期关系中往往经历剧烈的波动,需要配合其他风格才能实现关系的可持续性。
Agape(奉献型 / 无私之爱)
Agape是六种风格中最"轻"的一种——轻到几乎不求回报。这类人对伴侣给予完全无条件的关心,自己是否得到同等的爱意回报并不在其考量范围内。他们耐心、宽容,甚至不嫉妒。亨德里克夫妇指出,纯粹的Agape在浪漫关系中极为罕见,它更多出现在长期婚姻的成熟阶段,或某些特殊情境(如伴侣生病时的悉心照料)。
四、信效度证据:LAS靠得住吗?
LAS是目前亲密关系研究中被引用最广泛的爱情态度测量工具之一。根据亨德里克夫妇几十年的研究积累,LAS的克降巴赫α系数范围为0.70至0.86,显示出可接受的内部一致性信度。
在结构效度方面,跨文化研究提供了重要证据。2014年Karandashev等人的研究在俄罗斯、日本和美国三地同时验证了LAS-42,发现六因素结构在三种文化中均成立,提示爱情态度的基本类型具有一定的跨文化普遍性。北京师范大学团队针对中国大学生的大样本研究(样本量N=389,来自北京10所高校)同样验证了LAS简版六因素结构的可接受拟合度,CFI指标虽接近但未完全达标,说明文化适配性仍需进一步优化。
在效标关联方面,研究发现:男性在Ludus(游戏型)和Agape(奉献型)上的得分通常高于女性,但差异并不极端。中国大学生的聚类分析还显示,爱情态度与人格特质(特别是尽责性的下位维度)和性态度存在可预期的关联模式,进一步支持了LAS测量的理论意义。
五、LAS的局限:这些是你需要知道的
第一,爱情态度不是固定不变的。亨德里克夫妇在后续研究中明确指出,爱上一个人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情绪体验,可能暂时性地上调或下调某些爱情风格的得分。这意味着LAS测量的是"当前关系情境下的态度倾向",而非一个稳定的人格特质。同一对伴侣,在关系的不同阶段可能呈现出完全不同的爱情态度图谱。
第二,自我报告的情境依赖性。填答LAS时让你想"当前恋人"的指令,实际上是双刃剑——它确保了作答的具体性,但也意味着作答时的情绪状态、近期冲突或甜蜜记忆都会影响结果。处于热恋期和处于关系危机中的人,可能对同一段关系给出差异显著的风格画像。
第三,六种风格的边界并非绝对清晰。聚类分析发现,大多数人实际上同时拥有1-2种主导风格和若干辅助风格,而非非此即彼的单一类型。这意味着"我是Pragma型"这个结论只是一个粗略的自我定位,真实的爱往往是多色的调色盘。
第四,跨文化适配仍存挑战。中国大学生群体的研究显示,某些西方爱情态度条目在中文语境下的语义对等性有待提升。以理性条件为核心的Pragma风格在集体主义文化背景下的表达方式可能与个人主义背景存在差异,这是后续修订和跨文化比较中需要持续关注的方向。
六、超越"对的人":爱情态度的现实意义
LAS最有价值的应用,不是帮你找出"你是什么类型",而是帮你理解为什么你和某个人的关系总是"鸡同鸭讲" 。
当你知道自己是Storge型(友谊型),对方是Pragma型(务实型),很多摩擦就忽然有了解释:你渴望的是情感共鸣,他给出的是解决方案——不是他不够爱你,而是他的爱用的是另一套语言。
同样,了解自己的主导爱情态度,也能帮助你识别一段关系中的风险信号:Mania型主导的人在进入高度占有欲的亲密关系时可能经历剧烈情绪波动;Ludus型主导的人若选择进入需要承诺的长期关系,则可能面临更大的角色适应压力——这不是道德判断,而是风格的客观匹配问题。
爱情没有标准答案,但了解自己的爱情操作系统,至少可以让你在关系中少一些"为什么你不懂我"的困惑,多一些"原来你是这样的"的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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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你的爱,才能更好地经营爱。
参考文献
Lee, J. A. (1973). The Colours of Love: An Exploration of the Ways of Loving. New Press.
Hendrick, C., & Hendrick, S. (1986). A theory and method of love. 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50(2), 392-402.
Hendrick, C., Hendrick, S., & Dicke, A. (1998). The Love Attitudes Scale: Short form. Journal of Social and Personal Relationships, 15(2), 147-159.
Karandashev, V., & Fata, E. (2014). Cross-cultural study of love attitudes: United States, Russia, and Japan. * Interpersona*, 8(2), 123-147.